假如没有越狱成功,安迪也仍是自由的
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To be honest,我一直不甚理解《肖申克的救赎》为什么有那么高的评分、那么高的排名。虽然,我承认它绝对是部优秀的电影,故事精彩,叙事一流,编、导、演俱佳,但满足这一标准的电影在影史中不能说是一抓一大把吧,却也还是有很多的,而这样一部在我看来是8.5分的片子竟然长期位于IMDB的Top榜首,《教父》《公民凯恩》皆在其下,我总觉得有些过誉,属于影迷们迷影的“冲动”行为。直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活久见的32年首映让我可以用真正看电影的方式重温它时,我才看出“影史最佳”的动人之处。 多年以来,影迷中一直津津乐道地传颂着《肖申克的救赎》中瑞德那句著名的旁白:“这些高墙很有趣。刚入狱的时候,你痛恨周围的高墙;慢慢地,你习惯了生活在其中;最终你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这就是体制化。”这句旁白是对在监狱里服刑了50多年的老布出狱后无法适应外面的生活,最终选择自杀,这样一个支线故事的总结,我相信很多人都有和我当初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故事时一样的反应——震惊,唏嘘,继而陷入深深的思考,重新审视体制究竟是什么。我们最初认为老布的自杀是因为常年高墙内的与世隔绝,与社会脱节,所以出狱后难以适应,只能自杀。我们甚至一度认为老布太羸弱了,如果他再坚强些,再适应一段时间,可能就会融入社会了。但其实,老布只有也只可能有这一种结局。因为,体制的可怕并不在于它囚禁了你的身体、限制了你的自由,而在于体制用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你的头脑、你的思想、你的认知,体制下、高墙内的你早已被规训成了脱离了独立个体的另一个样子。
而这,也正是安迪的可贵之处。片中曾借用瑞德的视角描述安迪的气质:他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言谈举止,跟这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仿佛身披一件无形的外衣,把监狱的一切隔绝在外。安迪的可贵不是数十年如一日挖掘通道、最终逃出监狱,而是纵使像其他人一样被剥夺了身份、剥夺了自由,却难得地坚守着思想的自由、灵魂的自由,以及对人世间一切美好的追求。其实,人人都渴盼自由,但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人却分成了很多种。由于自由太不易,追寻它太难,而拥有它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大多数向往自由的人都在追寻它的路上停了下来,逃回那个虽然剥夺了自己的自由但能给自己暂时安全的体制,或默默屈从体制,或在体制中浑水摸鱼,最后都依存了体制。而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始终坚守内心,并最终追寻到真正的自由。肉体虽身陷牢笼,但精神、姿态、内心的自由没有被监狱被高墙被体制磨灭,这层“无形的外衣”就是安迪的精神内核,也是真正拥有思想拥有灵魂的人虽然沉静但极为强大的力量之源。安迪一直在做大家认为“毫无意义”的事,这些事对于越狱毫无意义,对于其他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人来说也毫无意义,甚至也无法改变监狱的现状,无法改变狱友的境遇。但,这些事真的没有改变什么吗?那桶冰啤酒,让狱友们像坐在自家阳台上般沉醉在夕阳中,哪怕只有那么片刻也重温了阔别已久的普通人的感觉,即使下了阳台他们还是毫无自由的犯人;那首《费加罗的婚礼》,让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驻足凝神,即使完全听不懂唱的什么,也在片刻让音乐穿透了内心;那间改造的图书馆,让犯人们可以通过文字看到世界的样子,即使这个样子离自己很远,远到自己之前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些改变,很小,很细,微不足道到似乎“没有意义”,但这种“看过”、“听过”、“品尝过”就是一颗颗细微的种子,它悄悄地来过,然后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慢慢发芽,慢慢长大,直到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刻,你才会明白,原来,改变从最初那个不经意的“无意义”的片刻就已经开始了。所以,我们会看到曾经的狱友变了,他们从不认几个字母到考取了一个个同等学力,他们从吃饭时讨论怎么欺负新来的犯人到张口闭口都是安迪的传奇,而他们嘴中的传奇并不是安迪如何在二十年里用一个小凿子成功地越了狱,而是他如何让大家在监狱里喝上了冰啤酒、如何让大家在高墙内听到了《费加罗》。如果没有安迪,这些当初麻木的、恃强凌弱的犯人会像现在这样积极、鲜活、生动吗?我们也看到瑞德变了,瑞德在三次假释听证会上的陈词完整地勾勒出一个被体制驯服的人从依附于体制甚至从体制中牟利慢慢开始独立思考、精神渐渐觉醒的全过程,直至出狱后抛下“被规定好”的现实主动选择做一个“自由人”。如果没有安迪,这个八面玲珑地活在体制内的人离开了体制后,要不然就是另一个老布,留给世间唯一的痕迹就是屋梁上的那句“到此一游”,要不然就是一直做着规定好的工作、在规定好的公寓里浑浑噩噩孤独终老。见识到这些改变后,再回过头来看安迪当初做的那些事情,以及这些事情对周遭、对周围的人产生的影响,你又怎能说它们是“无意义”的,又怎能说它们“没有用”呢?!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最稀缺的东西,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的真正聪明的人坚持用最笨最傻最慢的方法一点点一寸寸磨出来的、用孤独地坚守维护下来的。

关于希望,瑞德曾严厉地警告安迪不要抱有希望。因为在瑞德看来,抱有“迟早有一天我可以离开监狱”这一希望对于断无可能离开监狱的人来说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梦,梦碎的那一天,做梦的人会被撕得粉碎。所以,瑞德说希望不是个好东西,因为瑞德以为的希望是逃离监狱这样一个有形的、可以看见的东西,这也是狱中所有人以及我们这些观众一直以来认为的,而这样一个毫无可能的希望是不会带给人振奋的,它只会杀死抱有希望的人。但后来,在与安迪相处了近20年,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安迪如何沉静地一以贯之地做自己的事、坚持自己的坚持后,他终于明白安迪抱有的“希望”并不是越狱,而是在毫无自由可言毫无尊严可言的荒诞甚至是荒谬、邪恶的环境中,仍然对自由、对美好、对独立的思想、对可贵的灵魂、对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份看不见却执着的坚守。这样一种“无形的外衣”,纵使穿着同样的囚服,仍然可以卓尔不群;纵使身处泥潭,仍然可以洁净无瑕;纵使囿于漆黑的禁闭室,仍然能够光彩夺目! 因此,《肖申克的救赎》的好不是好在它讲了一个如此激动人心又跌宕起伏的越狱励志故事,而是可贵在它告诉我们即使改变不了环境对抗不了体制,但永远不要忘记阳光和美好,也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永远不要忘了精神的自由、灵魂的轻盈,不要忘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美好。三十多年了,我终于在内心最深处共鸣了《肖申克的救赎》,它用一个更温和更通俗更商业化的故事实现了更普世的《飞越疯人院》,而安迪逃没逃离那座监狱,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一如安迪所言:“两周的禁闭一点也不难熬,因为我的心里一直有莫扎特”。